作者:杨文汇仕齐智慧社区居家养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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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言:盛唐治世中的“逆耳之臣”
一、魏徵:逆鳞强谏,筑牢贞观纠错机制
二、褚遂良:以命守制,捍卫皇权传承底线
三、张九龄:观人料祸,预警官僚体系危机
尾声:直臣风骨照古今
续上篇
三、张九龄:观人料祸,预警官僚体系危机(《唐纪三十二・天宝六年》)
正直事迹:独指反相,在盛世迷雾中洞察危机
天宝六年(公元747 年)的长安,正值 “开元盛世” 的巅峰 —— 街头商铺林立,胡商往来不绝,宫殿金碧辉煌,群臣宴饮不断。玄宗李隆基已在位三十五年,早年的英明神武渐渐被安逸享乐所取代:他沉迷于与杨贵妃的情爱,将朝政交给李林甫、高力士等人;他好大喜功,频繁发动边疆战争,对边将的依赖日益加深。在这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中,一个潜在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,而最先嗅到危机气息的,是时任中书令的张九龄。
张九龄出身岭南寒门,凭借过人的才华考入仕途,因直言敢谏、洞察敏锐而得到玄宗的赏识,最终官至宰相。与其他大臣不同,张九龄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—— 他深知 “盛世之下必有隐忧”,尤其是对边将的权力膨胀,更是忧心忡忡。而让他最为警惕的,便是时任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。
安禄山出身营州杂胡,早年因骁勇善战得到幽州节度使张守珪的提拔,后来通过贿赂李林甫、讨好玄宗,逐步升任三镇节度使,掌控了北方数十万大军。此人身材肥胖,看似憨厚,实则野心勃勃—— 他每次入朝,都会向玄宗献上奇珍异宝,并用 “臣乃胡人,不知礼仪,唯知效忠陛下” 的奉承话取悦玄宗;他还主动请求成为杨贵妃的 “养子”,以近乎谄媚的方式拉近与皇室的关系。玄宗对安禄山极为信任,甚至在长安为他修建府邸,特许他 “出入宫禁,不受约束”。
但张九龄却从安禄山的“憨厚” 外表下,看到了隐藏的野心。第一次见到安禄山时,张九龄便对身边的人说:“此人眼神锐利,言语夸大,有狼子野心,绝非甘为臣子之人,若不早除,将来必为祸乱。” 后来,安禄山因违反军纪(征讨契丹失利)被押至长安,按律当斩。张九龄立即上奏玄宗,请求处死安禄山,奏疏中写道:“安禄山治军不严,导致兵败,按律当诛;更重要的是,此人面有反相,心怀异志,今日不除,他日必反,望陛下明察!”
玄宗看了奏疏后,却不以为然,认为张九龄“小题大做”。他对张九龄说:“安禄山虽有过错,但骁勇善战,是难得的边将之才。朕已赦免他的死罪,让他戴罪立功,卿不必过于担忧。” 张九龄连忙劝谏:“陛下,安禄山并非‘才臣’,而是‘奸雄’。昔年汉武帝诛杀匈奴降将金日磾之弟,并非因其有罪,而是因其有反相;今安禄山既有反相,又有过错,若不诛杀,必留后患!”
然而,玄宗此时已被安禄山的奉承所迷惑,根本听不进张九龄的谏言。他甚至认为张九龄是“嫉妒安禄山的才华”,对其谏言愈发冷淡。李林甫见状,也趁机在玄宗面前诋毁张九龄,称 “九龄过于严苛,不善用人,恐不利于边疆稳定”。在李林甫的谗言与玄宗的猜忌下,张九龄逐渐被疏远,最终在天宝五年(公元 746 年)被罢去宰相之职,贬为荆州长史。
张九龄被贬后,再也无人敢对安禄山的野心提出质疑。安禄山更加肆无忌惮—— 他不断扩充军队,暗中囤积粮草,还与史思明等人勾结,为叛乱做准备。而玄宗对安禄山的信任却有增无减,甚至在安禄山入朝时,亲自到城外迎接,并赏赐无数。天宝十四年(公元 755 年),安禄山以 “忧国之危”、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,在范阳起兵反叛,史称 “安史之乱”。叛军一路势如破竹,很快便攻占了洛阳、长安,玄宗被迫逃往蜀地,“开元盛世” 就此终结。
逃蜀途中,玄宗想起张九龄当年的谏言,不禁泪流满面,感慨道:“朕若听九龄之言,何至于有今日之祸!” 他立即下旨,追赠张九龄为司徒,赐谥号 “文献”,并派人前往张九龄的故乡(今广东韶关)祭奠。而《资治通鉴》在记载这段历史时,特意写道:“九龄在相位时,每见禄山,必言其有反相,劝上除之,上不听。及禄山反,上始悔不用九龄之言。”
张九龄的预警,不仅是对安禄山个人的判断,更是对唐朝官僚体系危机的洞察。在天宝年间,随着玄宗的怠政,官僚体系逐渐崩坏:李林甫为巩固相位,“嫉贤妒能,排斥异己”,大量任用无才无德却善于逢迎的官员;边将权力过度集中,“节度使总揽军、政、财、人事大权”,形成了 “尾大不掉” 的局面。张九龄作为宰相,早已察觉到这些问题 —— 他曾多次上奏玄宗,请求 “限制边将权力”“整顿吏治”“轻徭薄赋”,但这些谏言都被玄宗忽视。
在荆州任上,张九龄写下了著名的《感遇十二首》,其中“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” 一句,既表达了自己坚守正直的品格,也暗含了对盛世衰落的惋惜。天宝七年(公元 748 年),张九龄在荆州病逝,享年 63 岁。他没能亲眼看到安史之乱的爆发,但他的预警,却成为了唐朝由盛转衰的 “预言”—— 当一个王朝的官僚体系失去了 “纠错能力”,当君主失去了 “纳谏之明”,即便处于盛世巅峰,也会在瞬间坠入深渊。
典籍原文
“安禄山有狼子野心,面有反相,非甘为臣者,将来必反。今其兵败,按律当诛,陛下若赦之,恐贻后患。”
“昔汉武帝诛金日磾弟,以绝后患;今安禄山反相已露,罪当处死,陛下何惜一人而乱天下!”——《资治通鉴・唐纪三十二》
反思其道:识人用人与危机预判的治理价值
张九龄的“直”,体现了优秀大臣 “见微知著” 的危机预判能力,也揭示了官僚体系 “纠错前置” 的重要性。在治理实践中,“危机预判” 是比 “事后补救” 更重要的能力 —— 一个王朝的衰落,往往不是突然发生的,而是由无数个 “微小的危机” 积累而成。张九龄之所以能洞察安禄山的野心,不仅是因为他善于识人,更因为他对唐朝的官僚体系与边疆政策有着深刻的理解。
从识人用人的角度来看,张九龄的判断基于两个核心:一是“言行一致性”—— 安禄山表面上对玄宗极尽奉承,却在私下里扩充势力、排除异己,这种 “言行不一” 正是野心家的典型特征;二是 “权力与德行的匹配度”—— 安禄山虽有军事才能,却缺乏 “忠君报国” 的德行,将数十万大军交给这样的人,无异于 “养虎为患”。张九龄的这种识人标准,正是古代 “任人唯贤” 思想的体现 —— 选拔官员,不仅要看其才能,更要看其德行,只有 “德才兼备”,才能委以重任。
从官僚体系的“纠错前置” 来看,张九龄的谏言是对 “权力失控” 的预警。在唐朝的边疆制度中,“节度使” 原本只是临时设置的军事长官,后来逐渐拥有了行政、财政、人事等权力,成为 “一方诸侯”。张九龄早已意识到这种制度的隐患 —— 他曾上奏玄宗,请求 “将节度使的军权与行政权分离”“定期调换节度使,防止其形成割据势力”,但这些建议都被玄宗忽视。当安禄山掌控三镇节度使权力时,实际上已经具备了 “叛乱的资本”,而玄宗的信任与李林甫的包庇,更是为其叛乱提供了 “时间窗口”。
张九龄的失败,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治理悖论:当君主沉溺于安逸、权臣闭塞言路时,即便有直臣洞察危机,也无法阻止灾难的发生。在天宝年间,玄宗的怠政与李林甫的专权,使得官僚体系的“纠错机制” 完全失效 —— 谏官不敢言,大臣不敢谏,只有张九龄一人坚守正直,却被视为 “异类” 而遭贬谪。这种 “纠错机制” 的崩坏,比安禄山的野心更具破坏性 —— 它让王朝失去了 “自我修复” 的能力,只能在危机的积累中走向衰落。
从更深层来看,张九龄的故事还反映了“盛世治理” 的难点:在盛世之下,君主容易产生 “自满心理”,认为 “天下太平,无需担忧”,从而忽视潜在的危机;大臣也容易产生 “迎合心理”,认为 “只需讨好君主,无需直言进谏”,从而放弃自己的责任。而直臣的价值,就在于打破这种 “盛世迷思”,以清醒的头脑提醒君主 “居安思危”。正如张九龄在《进千秋节金镜录表》中所言 “天下之安,非一日之安也;天下之危,非一日之危也。安不忘危,危可转安;若安而忘危,虽安必危”,寥寥数语,道尽盛世治理的核心要义,恰是他对天宝年间大唐政局最沉痛的预警。彼时他已被贬荆州长史,远离长安朝堂,却仍以 “身虽远、心未离” 的赤诚,在表文中剖开盛世表象下的隐忧 —— 玄宗沉迷声色,将 “开元盛世” 的功业视作理所当然,朝堂之上李林甫专权、谄媚之风盛行,边疆安禄山拥兵自重却被视作 “忠勇之将”,满朝文武多沉醉于歌舞升平,唯有他清醒地看见 “安” 的泡沫下正在滋生的 “危” 的根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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