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4师军医对孟良崮战役细节的补充

《板塘文史资料》第二辑里有一篇回忆文章。

作者是整编74师在孟良崮战役时任57旅170团（团长冯继异）卫生队长的王辉堂（少校主治医师），虽然是军医，但是他是标准的74军老人。

自抗战初期加入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，直至孟良崮战役为止，他基本上没有离开过74军系统。

他在文章里对74师的整编，编制，人事，装备，以及出南京后的一些作战细节多有补充。很多说法虽然一眼就能看出谬误，但是有些内容还是很新鲜少见。

今天在此转录，与大家共享讨论。

1.74军战后去南京的方式

他在原文中说：57师是由第七十四军副军长张灵甫率领，由湖南芷江乘飞机赴南京担任首都警卫工作。第57师和58师由水路先后到达。

2.对于74师整编

他回忆，“一九四五年底至一九四六年元月，第七十四军编为第七十四师，收大量杂牌部队，汰弱留强，编为三个旅(即五十一、五十七、五十八三个师改为旅)，辖九个步兵团、一个炮兵团、一个辎重团及二个补充团。兵员均系十八至一十八岁的年青人，朝气蓬勃，年富力强。

连以上军官均以黄埔军校出身的军官充任，军医以大学本科毕业生或国防部军医署医训班学员充任，并由军医署会同考试院铨叙部考察合格后任命，我亦被重新任为少校主治医生。

这段回忆有多处明显错误：一是74师整编后没有炮兵团，也没有9个步兵团，外加2个补充团。整编74师当时的编制是3旅6团，明确的6个步兵团。也没有额外的野战补充团。

他的回忆大概是和抗战时74军改编为攻击军的时候的记忆搞混了。攻击军编制的74军，有炮兵团，有补充团。

二是兵员军系18-28岁的年轻人，年富力强。连以上军官都是黄埔军校出身。

士兵年轻这个可以想见，但是连以上都是黄埔出身，即便是74师也是做不到的。根据《整编74师调查报告》74师军官黄埔出身比例至多一半，甚至不到一半。黄埔出身的军官当时即便是五大主力也不够分的。没有任何一支部队，敢说自己的军官连以上都是黄埔。

3.关于李天霞和张灵甫争当74师师长

他的回忆里，采用的是广为人知的“欢迎施中诚回来任军长”的迎“施”拒“李”的说法。究竟是他的说法是第一手的呢，还是他也是看到这个说法间接采用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
不过他说张灵甫任74师师长是得到了俞济时的支持，因而李天霞失败，言下之意，俞济时喜欢张，不喜欢李。这也是不对的。

从历史原档看，俞济时对李天霞的能力、资历和威望是颇为认可的。曾和王耀武亲自保举李天霞任整编军长，统领74师和83师。俞济时作为老长官，隔着辈儿，似不存在对张灵甫和李天霞的好恶悬殊。

4.整编后的74师连级兵力与火力

他说74师每个连都有小炮排，辖10门六零炮。全连战斗兵160，全连冲锋枪36枝，步枪60枝。

这个数据恐怕是不对的。如果74师每连有10门六零炮，那么全团9个连，就有90门，6个团就有540门。而孟良崮实际缴获60步炮只有183门，差的有点远。

另74师步枪缴获数为6977。如果每连60，那一个团540枝，6个团彩3000多支。枪数恐怕说少了。

此处他补充了一个很重要细节。涟水战役74师被俘虏一个营长，放回后，任了师部参谋。这个营长叫胡玉平。

而目前较多见的说法是，涟水战役中，57旅171团第2营被全歼，少校营长胡力奋被俘。

此胡力奋和胡玉平是一个人吗？

上图：《红日》里在涟水被俘的张小甫

电影《红日》包括其他史料里多次提到74师涟水被俘一个营长。《红日》里更给他起名张小甫，说是因为他崇拜张灵甫，甘愿改名。这个张小甫在红日里对沈振新出言不逊，被沈振新一顿驳斥，弄的哑口无言。最后被说服了回去劝说张灵甫投降，被张灵甫痛骂：你怎么不死！拿出枪就要枪毙。被参谋长拦下了。

张灵甫命令关他的紧闭，孟良崮最后阶段劝降张灵甫的时候，又被张灵甫打死。

此前还有史料说，74师涟水战斗表现最好的营长，孟良崮战役被自己人打死了。

看来74师在涟水战役中，好几个营长都颇有存在感，是一个值得特写一篇的话题。题目我都想好了《涟水战役中扑朔迷离的74师营长们》（敬请期待）

5.涟水战役74师将俘虏补入建制

他回忆：涟水解放军撤退时，留下伤病员70余名，经治愈，全部入编。他当时是170团卫生队长，对此回忆应该比较靠谱。

6.74师被围与李天霞掩护不利

此处他的回忆多有谬误。如74师上孟良崮是被迫的，而非主动的。孟良崮战役本来74师是进攻的，不是他说的“国防部要张灵甫严格注意，张灵甫接到命令本应撤到垛庄”，好像国防部不是要74师进攻，而是让74师谨慎前进，防备偷袭，并让它及时撤回垛庄。这与史实严重不符。可见，即便是74军的老人，因为岗位所限，对史料的回忆也有失实的地方。不是说，他是74军的老人，对孟良崮的回忆就一定铁板钉钉，不容质疑。

不过他对李天霞派兵1个连掩护74师右后侧，倒是与罗文浪的回忆一致。不知道是不是参考了罗文的说法。

7.170团冯继异对坚守孟良崮的看法（这个是珍稀史料，鲜活的第一手回忆）

按他的回忆，170团团长冯继异的看法，和张灵甫一致。当时74师已全部进入阵地，脱离华野9纵撕咬的过程中，基本没收损失，全建制在孟良崮已经站稳。

冯继异说：固若金汤，共军人海来之，我以火海迎之，问题不大，援军及时的话，情况立即改变，放心吧。话语间还有自矜之色。

其实历史当事人在当时做决策的时候，不是后世开全图复盘，因此当时赞成张灵甫李运良坚守孟良崮的中下级军官未必没有人。冯继异是否对坚守有信心？我觉得军医官王辉堂的回忆是比较靠谱的。

8.张灵甫及其嫡系关于上不上山的争论

胡琏在台湾的时候，曾经讲过，74师孟良崮失败，林铸年是最了解的。因为他是当时的74师师部参谋。

而王辉堂的回忆中，林参谋被俘后与170团团长冯继异有谈话，二人交谈中显示，当时师部会议，蔡仁杰，魏振钺、陈传钧、陈嘘云都极力反对坚守孟良崮。

几位旅长因为和张灵甫是黄埔同学，交谊甚厚，因而直言不讳，争论激烈。最终没有说服张灵甫，乃形成孟良崮被围的局面。

他并在最后说，李天霞计较个人恩怨，阳奉阴违，是造成74师失败的重要原因。

对于冯继异的结局，有说法是，在孟良崮战役失败后，他又跑到了南京，后来74军又重新组建，他被任命为第57师师长。1949年6月，冯继异在浙江丽水一带被俘虏，从此下落不明。

历史的细节，就是如此丰富，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下，总有一些稀见视角和独特材料能够挖掘。

像王军医回忆中他和冯继异的对话，就很有意思。被俘营长回师部任参谋，以及林铸年等人的说法，这些细节都有一定的价值。

但是他回忆中的诸多明显谬误，也提醒我们，即便是在74军8-9年的老人，其回忆和说法也未必是绝对正确和靠谱的。

真正最可靠的还是第一手材料和原始档案电文。比如他和冯继异的对话，涟水70名俘虏治好后都补入74师，就是第一手当事人的回忆，相对可靠。师部的决策和人事安排等就是道听途说，口口相传的若干手资料了。